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管 中 窥 诗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管   中   窥   诗

左    岸

锦瑟

  李商隐《锦瑟》诗云:“锦瑟无端五十弦,一弦一柱思华年。庄生晓梦迷蝴蝶,望帝春心托杜鹃。沧海月明珠有泪,蓝田日暖玉生烟。此情可待成追忆,只是当时已惘然。”历来多解,更有人抱定梁启超“知其美,不知何故”语,以此为朦胧美是也,徒增笑尔。今试解之。首二句由物思己引起追思;庄生句言己迷于象难别物我,是无智;望帝句用望帝通人妻而有悔恨事,言其于过往种种迷失之行为有悔;沧海两句以日月对,日喻党争,月喻皇帝,言月无以照明沧海而使珠不能为用而生悲,日却煎迫生玉之根本使玉消亡。分别用《博物志》、《搜神记》中故事为典。末句言一己之无力,不能挽回先前所言之种种。

  众相

  庄子言“天地与我并生,万物与我为一。”概有纷繁万象皆通于道之义。吾尝言,为诗而能从于道者为上,次者察万物之性,再次为一真人,再次有独到之思索,至于末流桎梏于句法格律尔。从于道者,目物而见本真,不以苍冥为大,不以秋毫为小,不以繁花为荣,不以枯木为凋,当其言,尽其义,或至于默然无语,行为言辞中有自然顺畅之义,自然之其美也;察万物之性者,能超拔人情之上,不着情志而见万物之差别,言物能各顺其境而究其生发之理,以万物顺适为其美也;能为真人者,圆融性情于自身,目万物有情志,天地有诗心,畅快淋漓,尽人之性,以畅达为其美也;再次之者能见常人之所不见也,而至于末流者人云亦云,不知自性,以固化之形态为其美者也。

  无形病

  昔日观诗词多见人之文字,时以所谓审美感觉之,今日观诗词惟见人之精神尔。每观文字如一人立于前,但见其见识胸襟态度喜好执著。前人言有无形之病者,非其文字不精,情感不真,志趣不向上,多为见识不超拔,见识浅故胸襟不能豁达,态度常见刻薄,执著一己之私而无包容天地之气魄,强言之山河万里,日月蹉跎也如使蚁负山,终不与人格适。

  真性情

  人以为达其实感为真性情,此为主体自求之真,非脱于主体之真。人不齿于掩饰、遮盖,而又以贪婪、狠毒为恶,故诗中达此意着寡。非诗人无恶心,有掩蔽尔,故曰蔽生于世之不容。常见人言某某诗与人格悖,是以其蔽为悖也,非其欲蔽,不得不蔽也。若以不蔽为真,则天下鲜有真人,使一人投世以奸狡、阴险,而皆示于诗,非寻死者不为也。故曰诗之真在能达人性尔,而人之真得于见识之超拔。故曰天下无非真之诗,有造作之人尔,造作人之诗可现其造作,故亦为真诗。真人者不泥于物故能真,此已近于纯粹矣。故曰诗非以真分高下,乃以见识分高下尔。

  自家面目

  人以为不明其理而拟于人为无自家面目。吾言不明其理而不拟于人亦无自家面目,明于理而拟人亦无自家面目,名于理而不拟于人亦无自家面目。人将笑矣,“如是,岂非无自家面目之说?”非也,吾言自家面目者,无明亦无无明,无拟亦无不拟,尽脱于枝节而从于本心,合于自然,非形式之所见,乃精神之所含。达于精神之纯粹始可言自家面目,而观诗者亦当蜕尽枝节,作如是观。

  经济

  朱熹二十四岁任同安主簿,作《述怀》诗云:“夙尚本林壑,灌园无寸资。始怀经济策,复愧轩裳姿。”经济者经世济民也,而今人言必语经济云云,而强分之于政治、军事,更分门别类以判功用之高下,不亦愚乎?辨其名、解其实适可为我用。

  审美

  常有人言审美云云,更有以美为诗之最高追求者,吾以为不当。居高山者以险要雄奇为寻常,泛沧海者以波涛怒号为寻常,育草木者以春华秋实为寻常,饲禽兽者以茹毛饮血为寻常,而以为不寻常者非能常居其境者也,有欲临之而不得常足,故以为惊奇,以此生美恶之心者是以无知而生,未足论也。何为常?老子言“夫物芸芸,各复归其根。归根曰静,静曰复命。复命曰常,知常曰明。不知常,妄作凶。”明适可以判万物也,而明以为美者,美即真也,故言于明者美真不二,而以为二者,是不明者也。昔言“诗者,人生”也根于此。

  儒人诗

  昔有儒人曰诗应有道德秉承,人以为不当而人性自由击之,其未知儒人之意也。老子言 “太上,下知有之;其次,亲而誉之;其次,畏之;其次,侮之。信不足,焉有不信焉。悠兮其贵言。功成事遂,百姓皆谓我自然。”而人情愚钝,太上难为,故圣人治天下退求其次,制楷式以使天下效,是为礼仪、法度、道德,以愚民也。知之者从心所欲而不愈其旨,不知者效仿之亦不足以乱天下,此即古法不可易之根本也。知自然者知此狭而不破此,身能超越之故,世俗之道德礼法不能束缚之,而每言改变者不知其本而追于形式者也。故曰明者变亦可不变亦可,不明者变亦茫然不变亦茫然,争关变乎?人智不达,于变何辜。此于各人之言也,而物相恒易,或能灭也,能适时知其状况者希,故明者每于阶段立命题而世人共为之,保其长久尔,故有言变革。为诗如是,为党为国亦如是。

  言有尽意无穷

  有犬两月,未能食骨,惟以蛋饲之。及其壮,则径寸之骨可断,骨之硬无易,其力长矣。有儿阅文,不能尽会其意,以为言尽旨远,及长读之索然无趣,文无易,其识长矣。故言无一定之形式可以达言有尽意无穷之效果,因人而异。识浅者多有此感,识深者则此感微,与道通者则无此感。文人言“言有尽意无穷”者,以中上人之资度天下而后立之,虽盖物甚繁不能备也,故可以惑天下。其于人性也未全知,不足以伦诗也。

  理语诗

  王士禛恶说理诗而言“若说理,何不竞作语录?”吾亦言“若描景物,何不费文字而就丹青?”诗非不可言理,而人以言理为不宜者,盖其积小而难逃前贤藩篱,是有堆砌、虚浮之感。此一为诗者之浅,一为观者之成见。设一人自立一系统,言人所未曾言则无人挑剔之,人未见诸于前人故,而人之识出于前人者千年来未有闻也,故是其名未见诸于前人,非其实未见诸于前人也,而观者前后有两行,是其不智也。《诗》亦有言理之句,不过寡尔,后人阻理于诗性之外不亦谬乎?故曰不滞于形式则言理,言情,趋美,趋刺皆无过,是其得言志之本矣,滞于形式非形式过,是人失其心矣。

  意境

  有木,雷裂之而有狰狞之态,后人视之可遥想当年之风雷,此即意境。杜句有“感时花溅泪,恨别鸟惊心”,易“溅”则下,易“时”则无可观;而此诗若为今日所作,徒增笑尔。故吾言意境无可构造者,时也,命也。何谓时命?觉无需语终还语,知不可为亦得为是也。非吾欲取此,当其时、居其地、处其境文思鼓荡而出,不得不取也,是时命发于意向而与文字合,使人阅而能感是为意境。此天成也,假我而发,吾录其实尔,如地陷而出深谷,居而得幽,此境也,人力为之则不得,非不能得其深,是不能得其神,神者,顺天时之利而成者也,人力不能为者,人之识常与天时乖,圣人能为,然圣者寡,而存者亦不图此,故言意境非可图也。而言可构造者,如设一假山于前,一窥已知斧凿,何言境也?未脱世俗之桎梏,更无缘于天心。如陶诗,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,黄庭坚句“桃李春风一杯酒,江湖夜雨十年灯”,吾遗小宛句“知音旬未遇,庭叶日积多”唯纪录尔,无法无迹。

  修养

  小宛曾寄言于吾曰“诗有理,意,气三宝。君乏气者,乃此之故。浩然之气,涵养之气,特大之气,养之始盈,舍之则亏。非一时能为。”此言养也。故吾以养识为本,识至上可通于道,静之则空冥无端,动之则可以出风雷,以此为气也。法可穷,而气不可竭,故吾取识而弃知也。人之性各有所依,或先识而后知,或先知而后识,不宜一而论之。概求搏者众,求虚者寡尔。

  离相

  佛问须菩提“有人言得闻吾法能不惊、不畏、不怖,去一切苦厄,得极乐,信否?”须菩提言“否,人言惊、畏、怖、苦者相也,不能去之;佛说无忧无怖,是不着相也,不着相非无相,是于相无挂碍也,佛说无相,即非无相,是名无相尔。”论诗者常有意境、技法、性情、面目、审美之说,皆相也。故吾言去之则得诗心,持之则不得,得诗心则自然意境高远,性情真挚,技法圆熟,非求而得也,自然有相得人感之尔。而未至者不可言诗也,其未至诗于此实无涉,累于名也惘然;至者可以言意境、性情云云,其言意境,非有意境,是名意境尔。

  称意

  陆机《文赋》小序中有言“每自属文,尤见其情,恒患意不称物,文不逮意。”王夫之《姜斋诗话》有言“无论诗歌与长行文字,俱以意为主。意犹帅也,无帅之兵谓之乌合。”昔有人咨我以学诗之法,吾言先有所欲发,然后能发之而无乖逆,后读前人诗以寻诗之感觉,然后可以为诗,然后博学之以养其知,深虑之以增其识,识精深而入道能得精气也,知时命而发可得其神,如此可谓成矣。而诗首要在称意,不称意则不真,不真是不信,不信则学识无以长,精气无以得,神韵无以成,只得其形式尔,是为“样子诗”。吾尝题句于小宛诗后曰“去岁言辞还规矩,而今规矩是平常。千古文章唯称意,再无余事可参量”。

  化语入诗

  吾尝言“无不可入诗之语,概有不能包容之心,有力不能及之人尔”。尝见启功以药名,病名,病状,嘶号之声入词亦得圆转,郭沫若以口号入词亦不见突兀,lizi更马屁牛皮并举亦不失意旨,皆得诗心尔。吾自嘲言“乖张偶胜流氓兔,秉性常摩忍者龟”恰尽吾意,吾言“字句如能臻我意,韵格全部去他妈”恰有乖张态度。而生活中平白语入诗往往更见真切,吾《寄远》有句“虽是新来疏律句,却无一日不思君”,《寄小宛》中有“托心无锦句,此意未雕琢”等皆生活中平白语化入,亦得情致。故吾言有心即可化用之,有难为者,是力不足,思不切,体不深,识不彻故,非关字句也。

  无所住而生其心

  《金刚经·妙行无住分》记“复次,须菩提!菩萨于法,应无所住,行于布施,所谓不住色布施,不住声香味触法布施。须菩提!菩萨应如是布施,不住于相。”此不住于相是心无挂碍,无妄想,如是得大自由。为诗者有大自由故能反相于见地、技法、字句,自然超拔。诗论词论多结于相,学人多入相不能出,故终生牵扯于末技,而唐及前之成在于究法者寡,无相可寻,故有成。将有人言,技法字句为末技亦当研习之,试看《金刚经·离色离相分》 “须菩提!于意云何?佛可以具足色身见不?不也,世尊!如来不应以色身见。何以故?如来说:具足色身,即非具足色身,是名具足色身。”色身俱足是佛性之显尔,非佛性也,故言有佛性可显俱足色身,有俱足色身未必有佛性,为诗亦如是,有诗心可生见地、意境、技法,俱后者未必能有诗心,更有后者之相于心者必无诗心。《金刚经·大乘正宗分》“若菩萨有我相、人相、众生相、寿者相,即非菩萨。”佛岂虚言?

【作者: 行者】【访问统计:】【2007年11月17日 星期六 01:49】【注册】【打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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